龙英雄对着铜镜,指尖在脸颊几处穴位轻轻揉按,骨骼随之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镜中那张冷硬的面容渐渐模糊,化作一个面色焦黄、眉宇间带着几分愁苦的中年行商模样,连带着眼神里的锐利也收敛成市井常见的精明与谨慎。
晨光透过客栈窗纸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龙英雄换上一身半旧绸衫,对柳轻舞低声交代几句,便独自一人,汇入了墨城清晨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。他今日的目标,是赵天雄这座冰山之下,那些被撞得支离破碎、却仍暗藏火星的沉船。
穿过几条喧嚣的街市,拐入城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。这里的宅院大多显得有些年头,门庭冷落,透着一种繁华落尽的萧索。龙英雄在一座门楣上挂着“威远武馆”牌匾、却连石狮子都缺了半只脚的宅院前停下脚步。他叩响门环,声音三长两短。
片刻,侧门拉开一条缝,一个眼神警惕、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精壮汉子探出头,打量着他:“找谁?”
“故人引荐,求见陈馆主,谈一笔‘旧账’清算的买卖。”龙英雄压低声音,报出一个从林震南那里得到的暗语。
汉子眼神一凝,侧身让他进去。院内颇为宽敞,却杂草丛生,兵器架锈迹斑斑,只有寥寥几个弟子在练功,个个面色沉郁,出手狠辣,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。正厅里,一位身穿洗得发白劲装、鬓角斑白、左脸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正独自喝着闷酒,正是馆主陈震山。他抬头看向龙英雄,目光如鹰隼隼般锐利,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恨意:“阁下是?”
龙英雄恢复本来声音,平静道:“栖霞庄林庄主的朋友,也是赵天雄的敌人。”
陈震山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发白。“赵天雄……”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眼中瞬间布满血丝,“我威远武馆,当年何等风光!就因不肯将祖传的城西码头份子白给他,这狗贼便诬陷我儿勾结水匪,将他活活打死在衙门大牢!我这张脸,也是当时留下的!武馆弟子散的散,死的死……”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,酒水混着悲愤从嘴角溢出。
“血债,需血偿。”龙英雄在他对面坐下,自顾自倒了一杯酒,“但硬拼,是送死。像蚊子叮咬,一口一口,也能让猛兽烦躁失血。陈馆主门下弟子,身手应是不差,夜间往‘赵氏货栈’的库房射几支火箭,或找落单的税吏、帮闲打一顿闷棍,总能做到吧?”
陈震山死死盯着他,呼吸粗重,半晌,重重一拳砸在桌上:“干了!就算咬不下他一块肉,也要恶心死这狗贼!”
离开威远武馆,龙英雄又拜访了城西“瑞福绸缎庄”的东家周文远。绸缎庄门面尚可,内里却陈设简单,透着股拮据。周文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,眼神里充满了商人的精明,但更深处是刻骨的恐惧和无奈。
“赵天雄看上了我周家祖传的染布秘方和城南最好的铺面……”周文远搓着手,声音发苦,“先是以势压人低价强买,我不从,他便纵火烧了我一半仓库,我弟弟带人救火,却被‘莫名’掉下的房梁砸成了瘫子……如今这铺子,不过是勉强维持罢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阁下,不是周某怕事,实在是……鸡蛋碰石头啊。”
“周东家无需正面冲突。”龙英雄淡淡道,“你经商多年,人脉广,消息灵通。赵天雄名下赌场、妓院的供货渠道,酒楼食材来源,甚至他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生意的往来账目……若能找到些‘错漏’,或‘不经意’透露给对头,或让供货商抬价、断供,其害不亚于刀兵。”
周文远眼神闪烁,显然在急速权衡利弊。最终,对赵天雄的恨意压倒了恐惧,他咬牙道:“好!我会想办法!就算弄不垮他,也要让他如鲠在喉!”
最后,龙英雄来到城北一处小巧精致的宅院,这里是“绣春苑”的主人苏家。主人苏明堂曾是墨城有名的绣庄老板,如今却只能靠夫人和女儿接些零活度日。接待他的是苏明堂的女儿苏柔。此女约莫二八年华,一身素净衣裙,不施粉黛,却眉目如画,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,颜值竟与柳轻舞不相上下。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。
“赵天雄的管家看上了我家绣庄祖宅,强占不成,便污蔑家父售卖劣质宫绸,致使宫中贵人不满,将家父抓进大牢,不过三日便……便‘病故’了。”苏柔声音平静,但紧握茶杯、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。她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龙英雄,“公子有何指教?苏家虽已没落,但若能报此血仇,小女子万死不辞!”
龙英雄看着她,忽然道:“听闻赵天雄独子赵元霸,性好渔色,尤爱……苏姑娘这般清丽温婉的类型。”
苏柔身体微微一颤,脸颊瞬间褪去血色,但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,她明白了龙英雄的意思。
他……是要我用身子做饵?
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屈辱和恐惧,但想到父亲惨死、家业被夺,一股更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声音却异常坚定:“公子需要我怎么做?”
“无需你牺牲清白。”龙英雄道,“只需创造机会,让赵元霸接近你,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。”
苏柔深深看了龙英雄一眼,这个陌生男子眼神深邃冷静,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可信赖感。她站起身,盈盈一福:“苏柔,谨遵公子安排。”
当龙英雄傍晚回到客栈时,柳轻舞正在房中擦拭她的“乌啼”匕首,见他回来,抬头看了一眼,看似随意地问:“师尊,事情还顺利?”
“嗯。”龙英雄坐下,倒了杯凉茶,“见了陈震山、周文远,还有苏家的女儿苏柔。”
听到“苏柔”这个名字,柳轻舞擦拭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,状似不经意地追问:“苏家女儿?可是那位有‘墨城西施’之称的苏柔?师尊找她……也是商议对付赵天雄?”
“嗯,她自愿接近赵元霸,以为内应。”
柳轻舞放下匕首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熙攘人流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哦……美人计啊。那位苏姑娘,我倒是听说过,确实生得极好,性子也柔顺,想必很合赵元霸那种纨绔的胃口。”她转过身,倚着窗棂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师尊倒是懂得人尽其才。只是……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儿,送入虎口,师尊就真放心得下?不怕她被那蠢货占了便宜去?”
龙英雄抬眼看了她一下,柳轻舞立刻移开目光,假装去看街景,耳根却微微泛红。
我这是怎么了?为何要问这个?她心里有些懊恼。
“她有她的决绝,我有我的安排。”龙英雄语气平淡,并未在意她话里的那点酸味,“况且,复仇之路,本就如履薄冰,各有各的代价。”
柳轻舞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,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。夜幕渐渐降临,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黑暗一同照亮。一张针对赵天雄的暗网,已悄然织就,只待时机收紧绞索。而网中的每个人,都怀着自己的仇恨与目的,走向未知的险境。
龙英雄站在窗边,望着城主府方向那片最为辉煌的灯火,眼神冰冷。他成功点燃了几处复仇的火种,但能否成燎原之势,犹未可知。而身边柳轻舞那点不易察觉的异常,以及即将深入虎穴的苏柔,又会给这场危险的博弈带来怎样的变数?墨城的夜,越来越深了。

